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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希尔伯特列入世纪难题清单的中学老师,被集体投票出局,百年后却在弦论中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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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5 00: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那个被希尔伯特列入世纪难题清单的中学老师,被集体投票出局,百年后却在弦论中复活

原创  南方 Er  南方 Er  2026 年 7 月 11 日 11:40  广东


舒伯特

1901 年,汉堡数学学会的会议室里,一次看似走形式的投票正在进行。候选人是为学会服务了二十五年的资深会员,丹麦皇家科学院金质奖章获得者——赫尔曼·凯撒·汉尼拔·舒伯特(Hermann Casar Hannibal Schubert)。

按常理,荣誉会员的头衔几乎该是全票通过。结果公布时在场不少人怔住了:12 票反对,2 票赞成。一个自己人,被自己人否决了。几年后,舒伯特干脆退出了学会。1911 年去世之前,这个亲手为几何学装上“计数器”的人,在学术圈里活得像个边缘人。

说起来,这和他贴了半辈子的标签脱不开关系:他不是什么大学教授,而是一名在中学教了三十多年书的——中学教师。一个中学老师,凭什么在数学史上留下名字?故事得从更早的柏林讲起。

旅店老板的儿子,和那十六个神奇的球

赫尔曼·舒伯特的起点,跟人们想象中的数学天才有点不一样。他父亲在波茨坦开旅店,往来的无非是商人、车夫、偶尔歇脚的旅客,跟公式定理没什么关系。小舒伯特先在波茨坦读文理中学,后来转到施潘道完成学业,怎么看都是一个循规蹈矩的普鲁士少年。

1867 年,他进入柏林大学,一开始学的是数学和物理,随后溜达到了哈雷大学,1870 年凭一篇关于“特征理论”的博士论文毕了业。


舒伯特

等等,特征理论——这是什么?实际上,远在博士论文动笔之前,年轻的舒伯特已经在琢磨一个问题了,一个美得有点不真实的问题:平面上三个圆,两两相切,能画出多少个同时跟这三个圆相切的圆?古希腊的阿波罗尼奥斯(Apollonius of Perga)早就给出过答案:八个。



那,要是把圆换成球呢?四个球,彼此相切,得有多少个球能同时摸到它们?舒伯特算出来了:十六个。他把这项工作写成两篇论文,大大方方地把它当作博士论文的前奏。

这种从圆到球、从平面到空间的跃迁,正是他日后那套“数数”本领的第一次亮相——在一个看似无穷连续的世界里,硬是把有限的答案精准地数出来。这个惊艳的开场,让他几乎是一毕业就在枚举几何这个小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一套让希尔伯特惦记的“数数”功夫

博士到手了,舒伯特没往大学里钻。他去考了教师资格,1872 年被派到希尔德斯海姆的安德烈亚努姆文理中学当老师。一年后娶了安娜·哈默尔,后来有了四个女儿。

1876 年,他搬到汉堡,进了约翰纽姆文理中学,那是一所赫赫有名的人文学校。说件有意思的事:二十年前,莫比乌斯(August Ferdinand Mobius)——就是那个弄出一条扭来扭去带子的莫比乌斯——也在这同一所学校教过书。舒伯特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十多年,1887 年升任教授,当然,是中学里的教授衔,不是大学讲席。

可就是这位窝在中学校园里的教书先生,在1874年狠狠惊艳了整个数学圈。丹麦皇家科学院悬赏求解一个难题——由丹麦数学家楚滕(Hieronymus Georg Zeuthen)提出的、关于三次空间曲线特征理论的扩展——舒伯特把它漂漂亮亮地解决了。金质奖章落进他手里,那年他才二十六岁。他凭什么?凭的是一套日后被称为“数的守恒原理”的独门功夫。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想象一下:一堆代数方程纠缠在一起,你想知道它们究竟有多少组解。直接去解,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根本下不了手,像一团打死结的渔网。彭赛列(Jean-Victor Poncelet)早先提出过一个有点哲学味儿的想法,叫“连续性原理”:把方程里的系数慢慢地、连续地变动,让那些纠缠不清的解跟着迁移,最终变出一个容易数清解的情形,再把答案“搬”回去。想法很美,但当时缺乏严格的论证,有点像个高妙的戏法。


舒伯特

舒伯特接手了这个戏法,又揉进了沙勒(Michel Chasles)的对应原理,更妙的是,他搬来恩斯特·施罗德(Ernst Schroder)的逻辑演算当作骨架,硬是给这套数数的手艺搭出了一整套可以操作的演算系统。

这套系统核心是一套“特殊位置原理”:你要算某个复杂情况下的几何对象个数,别硬算。把它们平滑地“退化”到一个极端简单、几乎拆解开来的特殊位置上,关键计数不会丢失,你只要在退化图景里把个数算清楚,答案原封不动地搬回去,就解了原来那道难题。

打个比方,面前有张弯弯绕绕的地图,想知道两条路线有多少交叉点,如果真去一个一个描,累死不说还容易漏。舒伯特试图给你一套公式,代入几个关键数字,答案就出来了,像用条形码扫过密密麻麻的货架,滴一声,总数即现。


克莱因

舒伯特把这套方法称为“数的守恒原理”。他的工作很快引起了费利克斯·克莱因(Felix Klein)的注意。克莱因自视为阿尔弗雷德·克莱布什(Alfred Clebsch)的学术继承人,而舒伯特搞的那套综合几何,本来正是他们这一派的地盘。

1876 年,克莱因二话不说,在自己主编的《数学年刊》上为舒伯特腾出了足足 116 页,刊发《计数几何论稿》。这分明是在向学界亮明姿态:这个没进过大学讲坛的人,干的是正经的前沿研究。1879 年,舒伯特将方法进一步扩充,出版了专著《枚举几何演算法》(也译作《计数几何演算法》),把早先的特殊位置原理扩展成更普适的数量守恒原理,后人干脆把这一整套方法称为“舒伯特演算”。


舒伯特与专著《计数几何演算法》

在书里,舒伯特把他的基本问题说得相当清楚:假设你有一大堆依赖 k 个参数的几何对象,你怎么能精准地断言两个子集会交出多少个共同对象?他的办法是给每个子集指派一组“特征数”——也就是它跟某些事先选定的基本集合相交的个数——然后靠一套演算规则,从特征数反推出任意两个子集的相交数目。

举一个例子,也许更容易体会这套手艺的妙处。三维空间里有两簇直线,一簇的“阶”是 a 、“级”是 b ,另一簇的“阶”是 a′ 、“级”是 b′ 。你能一眼看出这两簇直线一般有多少条公共线吗?舒伯特用他的演算直接给出答案:aa′ + bb′ 。这就是哈尔芬定理(Georges Halphen),一种三维空间里的贝祖定理(Etienne Bézout)变体,干净、利落。

这算不算严格?说实话,当时不算。舒伯特自己宣布的那个原理,后来被施图迪(Eduard Study)找出了反例,说明字面意义上的陈述是错的。奇怪的是,舒伯特每次动手用它的时候,却又从不失手。他似乎有一种极敏锐的直觉,知道在什么样的边界内,那套原理才真的靠得住。


希尔伯特与第 15 个问题

大卫·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在 1900 年巴黎那场著名的演讲里,把为舒伯特的计数演算寻找严格证明列为第 15 个问题,等于是冲着整个数学界喊了一句:请给这位中学老师的绝活一个名分。

1912 年,意大利人塞韦里(Francesco Severi)给出了证明。而舒伯特当年用这种不完美手法得到的一大堆计数结果,在沉寂多年之后,竟被一一重新确认。这大概比什么都更能说明问题:他的方法或许粗糙,但他数出来的数,没错。

时钟走了将近一个世纪。这本满是十九世纪几何味的老册子,在二十世纪尾巴上被一群理论物理学家从故纸堆里刨了出来。核心问题竟奇妙地对接上了:计数几何要找的,正是满足特定条件的有理曲线数目。而这类问题,恰好从弦理论里往外冒——就是那个试图把粒子物理标准模型和引力撮合到一起,野心大到想包揽自然界所有基本力的框架。那些拼了命要求的“数目”,和格罗莫夫(Mikhail Gromov)–威滕(Edward Witten)不变量紧紧纠缠在一起。

于是舒伯特的研究在 1970 年代猝不及防地复活了。

恰好初版整整一百年后的 1979 年,《计数几何演算》重印再版,卷首添了一篇由史蒂文·L·克莱曼(Steven L. Kleiman)撰写的前言。一本沉睡了百年的中学教师手笔,忽然就成了前沿物理争相翻阅的东西,这反差,放任何时代都够戏剧化。



不去大学,是他这辈子最舒伯特的决定

说起来,舒伯特待在中学的这些年,并没有跟数学前沿断了联系。他是法国数学会的会员,又是荷兰皇家科学院的荣誉会员,跟克莱因、洛里亚(Gino Loria)、赫尔维茨(Adolf Hurwitz)这些当时最活跃的几何学家长期通信。一个拒绝大学讲席的人,信件却早已飞进了欧洲各大数学重镇。希尔伯特列问题清单的时候,收信人的身份大概没人在意——他们只在意他数出来的那些数。


1890 年德国科学家大会数学分会合影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厉害成这样,怎么还在中学待着?难道真没有人来请他?事实恰恰相反。好几所大学对他伸过橄榄枝,他全推掉了。理由出奇地简单,也出奇地固执——他不想离开汉堡。

汉堡那会儿还没有大学,只有一座成立于 1690 年的汉堡数学学会,那是现存最古老的数学学会,至今还在。舒伯特跟这座学会的关系,就像一个街角老棋手跟他常去的棋社。他在学会的刊物上发表了不少论文,有讨论,有切磋,有那种不赶着发文章、纯粹为了脑筋快活的交流。



汉堡当局也看中他的本事,专门请他给在职教师开设成人进修课程,把数学的各个分支从头到尾讲给那些已经站在讲台上的同行听。对一个把数学当享受的人来说,这些也许比大学里的头衔和资源更对他的胃口。

然而,舒伯特绝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圆融之人,这大概就是解开那场投票之谜的钥匙。

1890 年德国数学家联合会(DMV)在克莱因的策划下成立时,舒伯特是 33 名创始会员之一,并且直接当选了首任理事会成员。可短短三年后他就退出了理事会,理由是无法请假参加年会——这听着像托辞,毕竟当初应选时就知道需要参会。之后他与 DMV 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1901 年,当德国自然研究者与医生协会在汉堡召开,由他主持数学-天文分会时,他压根儿没跟 DMV 协调,全程自行其是。而在同一年,他在汉堡数学学会遭遇了那场 2 票赞成、12 票反对的羞辱。

是不懂为人?是不愿妥协?或许都有。一个敢公然讽刺“非职业头脑”的人,在自己人也犯起浑时,又能指望得到多少包容呢?

写教科书,编消遣,还惹毛了弗雷格

舒伯特一辈子发表了六十三部著述,包括好几本沉甸甸的书。他不光是研究者,更是个超级勤奋的写作者。他主持编辑了一套《舒伯特文集》教科书系列,自己动笔写了《算术与代数》和《低等分析》,还编了一本厚重的数学用表,里面塞满了常用对数、三角函数、死亡率表格什么的。这些活儿,大学里的研究教授通常不大会做,或者说,没那个耐心做。舒伯特做得津津有味。

但他写得最开心的,大概要数那本 1897 年初版的《数学闲暇时光》。这本书后来扩成三卷,到他去世后还在不停再版,1967 年居然出到了第十三版。1903 年,英译本问世,书名变成《数学随笔与消遣》。翻翻目录:幻方,四维空间,化圆为方的历史——全都不急着教你考试,也不急着帮你发文章。

译者在序言里说得挺实在:这些文章“简单、通俗,是写给大众看的”,但里面“融入了舒伯特本人大量原创研究”。一个在最前沿的枚举几何里数解数得让希尔伯特都惦记的人,转过头来能兴致勃勃地跟你解释幻方怎么填、第四维该怎么想象,这种跨度本身就迷人得不得了。


弗雷格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买账。大逻辑学家弗雷格(Gottlob Frege)就对舒伯特关于“数”的哲学观点极其看不惯,1899 年专门写了篇《论 H. 舒伯特先生的数》,讽刺得又狠又刻薄,有些段落读起来甚至像高级的骂街。

弗雷格这篇文章科学上的杀伤力有限,但足以说明一件事:舒伯特踩中的,不光是数学技巧的开关,还触动了某些关于“数到底是什么”的根本焦虑。这大概就是中学老师跟哲学大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突吧。

瘫痪的晚年,和始终站着的遗产

1905 年起,舒伯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循环系统的疾病慢慢吞噬他的力气,四肢一点一点失去知觉。他撑到了 1908 年,六十岁,正式退休。

人生的最后几年,他完全瘫痪了,于 1911 年 7 月 20 日在汉堡离世。

一个一生都在“数数”的人,最后连手指都动不了。这听上去有点残酷。可话说回来,他数的那些东西——有限个解,确切而不容置疑的数目——反而在数学世界里立得越来越稳。他的计数演算后来成了枚举几何的基石,而汉堡这座城市,也终于在 1919 年拥有了自己的大学。



南方 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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