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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系馆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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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27 23: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孔乙己
  
作者 :  王力汉
  
只求诸君一笑。
  
       数学系馆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沏茶。教数学、学数学的人,周四下午听“本科生综述讲座”的时候,学堂班大神每每签个到,喝一杯铁观音——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所有人都要交作业,不过可以喝咖啡吃茶点,——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有的人还会拿一些橘子,或是巧克力。但这些顾客,多是学渣,只有大神,才会三五成群地,一边喝茶一边聊高深的数学问题。  
  
  我很多年前便在学校的数学系当秘书,系主任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那些教授,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那些学渣,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茶叶从包里拆开并倒进茶壶,再看过壶里有开水没有,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掺次等茶叶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系主任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人事主管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发邮件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坐在办公室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系主任是一副凶脸孔,教授和学生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喜欢聊数学而属于学渣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头发。穿的虽然人模狗样,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数学名词,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泛函分析他实在太差老师也没有办法,只给了他26分,于是人们取数字2和6对应相应的天干,叫他孔乙己。孔乙己一到系馆,所有喝茶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沏两杯铁观音,要一块饼干。”便交上自己的作业。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抄袭人家的作业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基本群不会算,然后抄别人的作业,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参考作业不能算抄……参考作业!……学数学的人的事,能算抄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测地线”,什么“伟大的动物行动缓慢”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系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算个大神,但终于拼不过那些更厉害的大神,又不会调整心态;于是愈过愈差,弄到将要被退学了。幸而基础比较扎实,便替人家做做微积分,混一些志愿工时。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题目,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解题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抄袭别人作业的事。但他在数学系,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写作业,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交齐,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杯茶,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数学学得好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个90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曲面流形”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系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系主任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系主任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不懂数学的人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数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实数完备公理是什么?”我想,快要被退学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个定理应该记着。将来做系主任的时候要用。”我暗想我和系主任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系主任做研究也从不用完备公理;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实数域中任意Cauchy列收敛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桌子,点头说,“对呀对呀!……完备公理有六种等价形式,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茶,想在桌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隔壁物理系的同学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讲拓扑,使劲地旋转自己的手臂,试图说明射影平面的基本群阶数为2。物理系同学听完,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他手边的Armstrong。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他的课本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要问了,剩下的都不会考的了,我也都不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题目,自己摇头说,“二维闭曲面分类,de Rham上同调,van Kampen定理这些肯定不考的。”很不幸,老师说过“van Kampen定理一定会考”,于是这一群同学都大笑着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放暑假前的两三天,系主任正在慢慢的清点未交作业名单,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道作业题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学生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系主任说,“哦!”“他总仍旧是抄。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抄到丘先生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抄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做丘赛题,被丘赛题吊着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退学了。”系主任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清点他的名单。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学生,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沏一杯铁观音。”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桌子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沏一杯铁观音。”系主任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道题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自己写的作业,茶要好。”系主任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抄别人作业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抄,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系主任,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系主任都笑了。我沏了茶,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作业,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茶,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寒假,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道题呢!”到第二年的暑假,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道题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退学了。
发表于 2016-1-28 18:17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作品,数学加文学。
发表于 2016-1-29 23:58 | 显示全部楼层
孔乙己
转载,不知来源
  理学院的物理系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实验楼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去离子水,可以随时测水的密度。做实验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个小时,写一篇三页纸的实验报告,——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要写十个小时,八页纸——靠柜外站着,边聊外语系的MM边写;倘肯多花一小时,便可以多写一封情书,或者请假条,做以后的备用,如果写到十几页,那就能得到实验老师的赞许,但这些物理专业的学生,多是懒孩子,大抵没有这样耐心。只有应用物理专业的,才踱进实验室隔壁的房子里,要笔要纸,慢慢地坐着写。
  我从十八岁起,便在天朝的XX大学里当实验室管理员,系主任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院长洗脚,就在实验室做点事罢。实验室的学物理的学生,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量子态度规紫外发散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外语系的漂亮姑娘们放了学,从窗外缓缓走过,又朝他们抛个迷人的媚眼,然后才做实验:在这严重心不在焉之下,做好实验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系主任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我爸是村长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回旋加速器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实验室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系主任是一副凶脸孔,学生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来,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写实验报告而读应用物理专业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副厚得光线都无法折射的眼镜挂在脸上。写的虽然是实验报告,可是又脏又破还不准,似乎写了十多年,还是揉了再写写了再揉那种。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超光速纠缠态,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费曼物理学讲义》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实验室,所有做实验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的曲率了!”他不回答,对实验室管理员说,“拿一支笔,要十张纸。”便排出九个计算器。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百度了实验数据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借了厚人的网卡,进网吧了。”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上网不一定是查实验数据,也可能是……看片!……改了几个正确的,能算抄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朗道也抄”,什么“狄拉克也抄”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实验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纯物理专业,但终于没有考上研究生,又不会当老师;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做得一手好实验,便替人家写写实验报告,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写不了几页,便连人和书籍纸张手机,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代写实验报告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蹭实验课偷喝去离子水的事。但他在我们学校,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实验报告;虽然间或没有写完,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补交,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写了四页纸,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会测光速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硕士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guv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实验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系主任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系主任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实验室管理员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学过近代物理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朗道那套教材?……我便考你一考。一维谐振子能级公式,怎样写出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个推导过程应该记着。将来做系主任的时候,教学生要用。”我暗想我和系主任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系主任也从不给本科生上课;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解定态薛定谔方程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实验台,点头说,“对呀对呀!……谐振子还有代数解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去离子水,想在实验台上写推导过程,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数学系学生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做大学物理的题,一人一份。数学系学生学到了答案,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另有一本大学物理实验报告。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本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写了,我已经不会写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实验纸,自己摇头说,“不写不写!还写吗?不写了。”于是这一群数学系的娃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期末考后的两三天,系主任正在慢慢的批改试卷,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没交实验报告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测分子偶极矩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挂科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挂。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挂到电动力学去了。导员的课,挂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补考,后来是还挂,挂了大半年,再去重修。”“后来呢?”“后来还是挂了。”“挂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去学数学了。”系主任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改他的试卷。
  期考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实验,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拿一支笔。”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实验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来十张纸。”系主任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实验报告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写罢。这一回要测中微子,纸要够。”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挂了科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挂,怎么会改学数学?”孔乙己低声说道,“爱好,我愿意……”他的眼色,很像恳求系主任,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系主任都笑了。我拿了纸笔,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个罗盘,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和罗盘测中微子的。不一会,他写完了实验报告,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第二年开学,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没交实验报告呢!”
二年的期末考试,又说“孔乙己还没交实验报告呢!”到开学可是没有说,再到期末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改学数学了。
 楼主| 发表于 2016-1-30 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孔乙己考研
来源: 黄泰然的日志
北大五院中文系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当街是一个曲尺形的大院子,院里面茵茵的绿草,素雅的楼阁。进楼就是几间办公的场所,里面预备着热茶,可以随时开会。念书访学的人,中午傍晚没处去,每每携几本破书,来喝一杯茶——这是10多年前的事,现在大抵都喝可乐了——在楼道里站着,热热地喝了聊天;倘肯多喝两杯,便可以知道那是老生,或者是进修教师,比较熟悉系情了。如果肯喝到10来杯,那就非本系教师不能办了。但这些喝客,多是上课帮,大抵没有这样清闲。只有已经不大上课的博导帮,才踱进收发室隔壁的房子里,要纸要笔,慢慢地坐喝。
我从25岁起,便留在系里当科研秘书。办公室杨强主任是我的上司,他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上级领导,就在教务组做点事罢。那些学生和进修教师,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成绩从电脑里打出,看过成绩单上有教师签名没有,又亲眼看见将印章盖在单子上,然后放心:在这严格的监督下,造假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杨强主任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导师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盖章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地坐在饮水机旁,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  

杨强主任是一副凶脸孔,教员学生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五院,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茶而要纸要笔的唯一的人。他身材瘦削,青白脸色,戴个近视镜,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乌黑的胡子。穿的虽然是西服,可是又脏又破,似乎10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学术啊、考据啊、材料啊,加上ABCD,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周树人君的小说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做孔乙己。  

孔乙己一到五院,所有喝茶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教务说:“给两张表,借一支圆珠笔。”便排出几枚硬币,作为表格费。  

那些人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侵犯别人隐私?”“什么隐私?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校长的书,吊着打。”



孔乙己便涨红了脸,从眼镜后面冒出汗来,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考研的事,能算偷么?”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无罪推定”,什么“人权”“精英”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五院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年年来考研,已经有大约10年了。他旁听所有老师的课,填报每一份允许他填的表格,但始终没有考上。急了就胡乱抄袭,于是愈考愈糟,弄到几乎不许他报名了。幸而打得一手好电脑,便替人家录录稿子,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和电脑纸张打印机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录稿子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尔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系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偷窃;虽然间或搬走资料室的词典之类,暂时记在黑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搬还,从黑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杯热茶,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懂得文学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硕士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全是解构阐释后殖民之类,完全听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五院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杨强主任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杨主任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学问,便只好向职员说话。特别看我跟他是本家,便对我格外优待些。有一回对我说道:“本家,你考过研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考过研……我便考你一考。曹雪芹的芹字,出自何典?”我想,难民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地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典应该记着。将来做校长的时候,唬人要用。”

我暗想我离校长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校长也从不将曹雪芹看得胜过章子怡。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地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出自《诗经》么?觱沸槛泉,言采其芹,不是么?”

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办公桌,点头说:“对呀对呀!……芹字有四样讲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背着手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茶水,想在桌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系里的勤杂工们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签名,一人一个。勤杂工们签完名,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笔。孔乙己着了慌,摇着笔说道:“签名不能太多,太多就不值钱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笔,自己摇头说:“不能多,不能多!学问贵精不贵多,述而不作摩诃摩诃婆罗多也。”于是这一群勤杂工都在笑声里走散了,五院的天空显得格外晴朗。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五院上下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校庆前的两三天,五院里的草都长得好高了,杨强主任正在慢慢地喝茶,同时看着北大学报,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上次借走的词典也没还呢!”



我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茶的进修教师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

主任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季羡林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

“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钱文忠打,后来是唐师曾打,于丹和易中天听说了,也赶来打,打了大半夜,打折了腿。”

“后来呢?”“后来就出名了。”

“出名了怎样呢?”“怎样?那还不晓得?先是媒体采访,然后是给产品代言,接下来,可能就要当两会代表了吧。”

杨主任不再问,拿着北大学报痴痴地发呆。五院里一片死寂。
校庆之后,空气一天比一天热,看看将近盛夏,五院的草都暗绿地趴着喘气,我整天地靠着空调,也须脱光臂膊了。

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外人,我正合了眼,陪着杨主任坐着,享受那空调。忽然间听得院中一声喊,“给一张表!”

这声音虽然霸道,却很耳熟。睁眼看时,只见黑压压涌进五院一群人来,当中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金光灿烂的人,再看那张脸,却是孔乙己。

孔乙己满面红光,笑吟吟道:“本家,给一张表。”杨强主任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听说你出名了。我们的词典你还没还呢!”

孔乙己很豪迈地仰面答道:“这词典还用还吗?我这一回是直接考博士,而且半年之后就得给我发文凭,很快我就是国学大师了,当个北大校长书记什么的,都不在话下。到时候我给中文系买一万本词典,五院都放不下。快给我拿张表吧。”

杨主任却不为所动,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听说你偷了季老的字画了!”

孔乙己这回却不分辩,单说了一句:“尔等鼠辈何知!英雄不问出身。”

“英雄不问出身,但博士是要问的吧?”

孔乙己高声说道:“少废话。告诉你,我很快会当政协常委的,那时候谁当博导,都要我来管,我是专问别人的出身的……”
我赶紧给杨强主任递眼色,提醒他不要再多言。

此时五院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拿着本子和笔,准备请孔乙己签名。我取了博士生报考登记表,拿出去,放在轮椅上。

孔乙己从衣袋里摸出厚厚一叠钞票,放在我手里,说:“本家,好好干,以后我提拔你。”他很快填完表,又给众人都签了名,便在那群黑压压的人的簇拥下,闹哄哄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牵牛花爬满五院,就到了录取的日子,杨强主任翻着名单说:“这上面怎么没有孔乙己的名字呢?”

旁边一个考生说:“你们没看电视吗?孔乙己前天被清华大学聘为名誉教授了。”

杨主任望着院中的绿草,轻轻地说:“这找谁说理去?”

又过了若干年,中文系迁离了北大五院,搬到未名湖边的一座新楼。一天我跟杨强主任散步,路过五院,见门口挂了个牌子,上写“乙己国学金融生物管理研发中心”。

杨主任幽幽地说:“孔乙己的词典还没还呢!”

我至今再也没有见过孔乙己——听说孔乙己当了全球孔子学院的总院长了。



文:孔庆东    转载自书纬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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