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ucher Birkar ：从库尔德难民到清华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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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ucher Birkar ：从库尔德难民到清华教授



人物：Caucher Birkar

2018 年 8 月 1 日，巴西里约热内卢，国际数学家大会的颁奖台上，一位数学家从伊朗库尔德地区的战火与田园中走来，接过了数学界的最高荣誉——菲尔兹奖章。他动情地说：“库尔德斯坦是一个不太可能让孩子对数学产生兴趣的地方。我希望这个获奖消息能让这里 4000 万人的脸上露出笑容。”然而，仅仅几小时后，这枚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金质奖章竟不翼而飞。他苦笑着自嘲：“我恐怕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两次获得菲尔兹奖的人。”他，就是考切尔·比尔卡尔。一位从伊朗农村走出、以难民身份在英国开启学术生涯，最终在双有理几何领域登顶世界巅峰的数学家。2021 年，他做出另一个震惊学界的决定：全职加盟中国清华大学，成为首位全职来华工作的菲尔兹奖得主。他的故事，不仅是一个关于天赋与坚韧的数学传奇，更是一部跨越文化、连接东西方的科学史诗。

作者/柏舟

图片/网络

为“形状”分类的数学探险家

在代数几何的宏伟殿堂中，有一项核心任务：对由多项式方程定义的各种“形状”（即代数簇）进行分类。其中，双有理几何研究的是这些形状在“连续拉伸与挤压”下保持不变的本质属性。考切尔·比尔卡尔，这位伊朗裔英籍数学家，正是当代双有理几何领域最耀眼的明星之一。他因在极小模型纲领和法诺簇的有界性方面的突破性贡献，于 2018 年荣获菲尔兹奖。他的工作，从根本上推进了数学家们对代数簇分类的理解，被誉为“近 20 年来代数几何领域最大的进展之一”。从战火纷飞的库尔德乡村，到剑桥大学的古老学院，再到清华园的现代讲堂。最纯粹的数学智慧，可以超越国界与出身，在最抽象的领域里，为全人类描绘出宇宙形状的终极蓝图。



战火、流亡与数学之光

1978 年 7 月，比尔卡尔出生于伊朗西部库尔德地区的一个农村家庭。他是六个孩子中的老三。父亲只上过几年学，母亲则完全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家庭以种植水稻、小麦和饲养奶牛为生。他的童年笼罩在两伊战争的阴影下，但家庭的庇护让他得以在乡村学校学习。大约五年级时，他发现了自己对数学的天赋。他的大哥海达尔成为他的启蒙老师，教给他微积分的基本概念，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知识可以很精致”。凭借过人天赋，比尔卡尔考入伊朗顶尖的德黑兰大学。在大学数学俱乐部里，他常常凝视墙上悬挂的菲尔兹奖得主照片，暗自思忖：“我会遇见其中的一个吗？”那时的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有机会去到西方国家。2000 年获得数学学士学位后，由于库尔德人在伊朗面临的困境，他做出了人生中一个重大决定：以难民身份前往英国寻求政治庇护。初到英国，他被安置在诺丁汉。在等待庇护申请期间，他结识了诺丁汉大学的教授。申请获批后，他得以进入诺丁汉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虽然诺丁汉大学当时没有专攻代数几何的专家，但他的导师、数论学家伊凡·费先科鼓励他走出去，参加校外会议。正是这个建议，改变了他的学术命运。2002 年，在剑桥大学的一次会议上，比尔卡尔遇到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数学家维亚切斯拉夫·肖库罗夫。当时，肖库罗夫正深耕于一个几乎被主流抛弃的领域——双有理几何。这次相遇，让比尔卡尔找到了毕生的研究方向，并开启了一段富有成果的合作。2004 年获得博士学位后，比尔卡尔先后在华威大学和剑桥大学从事研究与教学。他迅速在这一领域崭露头角。2018 年，因在双有理几何领域的杰出贡献，39 岁的他在里约热内卢荣获菲尔兹奖。颇具戏剧性的是，颁奖典礼后不久，他的菲尔兹奖章被盗。几天后，组委会为他补办了一个简短的仪式，重新颁发了一枚替代奖章。2019 年，他接连当选欧洲科学院院士和英国皇家学会院士。2019 年，受著名数学家丘成桐教授邀请，比尔卡尔访问清华大学并参加三亚国际数学论坛。中国蓬勃发展的基础科学研究、清华一流的学生和高效的科研环境深深吸引了他。2021 年 6 月，他正式从剑桥大学离职，全职加入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成为中国首位全职引进的菲尔兹奖得主。2025 年，他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以表彰其对推动中外数学交流与合作、培养中国数学人才的卓越贡献。

攻克代数几何的世纪难题

比尔卡尔的工作深刻重塑了双有理几何领域，其核心贡献集中在以下几个方向：

证明 BAB 猜想，奠定法诺簇有界性理论：他最具影响力的成果之一是证明了 Borisov-Alexeev-Borisov 猜想（简称 BAB 猜想），即证明了具有奇点的一类重要代数簇——法诺簇——是“有界”的。通俗地说，这意味着无限多样、形状各异的法诺簇，实际上可以被归入有限多个类别。这项工作是“他获得菲尔兹奖的主要工作之一”，被看作是“双有理几何近十多年发展达到的一个顶峰”。

推动极小模型纲领取得决定性进展：极小模型纲领是双有理几何的核心研究框架，旨在为每个代数簇找到一个尽可能简单的“模型”。比尔卡尔与 Cascini 、Hacon 、McKernan 三位数学家的合作具有里程碑意义。他们证明了光滑射影簇的典范环是有限生成的，以及极小模型纲领中一类关键奇点的“翻转”的存在性。这项 2006 年的工作被认为是“双有理几何乃至代数几何近 20 年来最大的进展之一”，合作者 Hacon 和 McKernan 后来因此获得了 300 万美元的“科学突破奖”。

解决一系列重要猜想，发展深刻技术：围绕上述核心工作，比尔卡尔还独立或合作解决了多个长期悬而未决的猜想。例如，他证明了肖库罗夫关于“补集”的有界性猜想，以及关于 alpha 不变量和 Cremona 群的问题。2023 年，他发表了长篇论文，完整证明了由肖库罗夫与麦基尔南提出的著名“Shokurov–McKernan 猜想”，并将其推广到更一般的情形，其中创造的方法“极富启发性，应用潜力巨大”。

在卡拉比-丘簇与奇点理论中开疆拓土：他的研究还延伸至与理论物理密切相关的卡拉比-丘簇，取得了包括配极卡拉比-丘簇有界性在内的重要成果。同时，他发展了一套深刻有效的奇点分析技术，为理解现代双有理几何中不可或缺的奇点现象提供了强大工具。



连接东西方的数学桥梁

“勇敢面对全新的科研生活，做一名努力、正向、志存高远的研究者和终身学习者，享受攀登科学高峰的过程，享受平凡生活的点滴。”比尔卡尔的影响早已超越其具体的数学定理，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和连接纽带。荣获菲尔兹奖，并相继当选欧洲科学院和英国皇家学会院士，标志着他的工作获得了国际数学界最高级别的认可。他的研究成果被写入教材，其证明方法被冠以“方-戎方法”之名（注：此指其与合作者的方法被学界引用时的称谓），是原创性贡献得到普遍尊重的体现。作为历史上第一位库尔德裔菲尔兹奖得主，比尔卡尔成为了整个库尔德民族的骄傲。他从未忘记自己的根源，将获奖荣誉献给 4000 万库尔德同胞。他自费在家乡附近的马尔哈兹村捐建了一座图书馆，并积极呼吁库尔德地区政府加大对科学的投入，希望为家乡的孩子们搭建一条不必背井离乡就能成才的通道。全职加盟清华，是国际顶尖人才流向中国基础科学研究领域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在清华，他不仅潜心研究、开设“双有理几何”课程，指导多名博士后和博士生，更积极组织超过 200 场高水平研讨会和 10 余场大型国际会议，邀请包括菲尔兹奖得主在内的众多世界级学者来华交流。他还推动清华大学与帝国理工学院、菲尔兹数学研究所等机构开启联合培养项目，极大促进了中国数学研究的国际化。在学生眼中，他是一位严谨而富有洞察力的导师。曾与他合作的中山大学助理教授陈炳仪评价他“思想深邃，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清华大学的博士生张睿桐则认为，他鼓励学生大胆思考、敢于提问，并教导他们“好的问题往往能够推动数学的前进”。他的家庭本身就是一个“全球化”的缩影：妻子来自泰国，儿子在英国长大，能说泰语、库尔德语和英语。这种多元文化背景，让他天然具备国际视野。他选择来到中国，正是看中了这里汇聚全球英才、共攀科学高峰的开放氛围与巨大潜力。

一位“移民数学家”的全球旅程

“我希望看到中国不仅拥有一所清华大学，而是有五十所同样卓越的大学。” 考切尔·比尔卡尔在库尔德语中的意思是“移民数学家”。这个名字，仿佛预言了他跨越地理与文化边界、最终在数学的宇宙中找到家园的一生。从伊朗库尔德斯坦的田园，到英国剑桥的古老学院，再到中国北京的清华园；从凝视墙上菲尔兹奖得主照片的年轻学生，到亲自站上领奖台的国际大师；从双有理几何领域的破局者，到连接东西方数学界的桥梁——比尔卡尔的人生，是一部关于天赋、机遇、选择与奉献的宏大叙事。他是一位卓越的探索者，用深刻的定理揭示了代数簇世界的秩序与美感；他是一位文化的使者，用自己的成功为弱势地区的孩子点燃希望，并积极促进全球科学的交流与合作；他更是一位理想的播种者，在清华园里，将提问的种子、创造的激情和对数学之美的热爱，传递给下一代的青年才俊。科学天才可以诞生在任何一片土地上，而开放、包容、追求卓越的环境，能让这些天才的星光照亮更广阔的世界。比尔卡尔教授，这位“移民数学家”，正以其独特的旅程，继续书写着科学无国界、智慧连东西的当代篇章。



原创  柏然  老周日常  2026 年 6 月 4 日 06:30  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