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友风采—— 1988 届院友刘克峰教授：数学家的原点与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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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友风采—— 1988 届院友刘克峰教授：数学家的原点与回响

原创  水杉  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  2026 年 1 月 22 日 14:22  北京



刘克峰，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数学系教授，浙江大学数学中心执行主任，重庆理工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院长。1985 年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系；1988 年硕士毕业于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师从陆启铿院士、钟家庆教授；1993 年博士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数学系。他的主要研究方向为微分几何、拓扑、数学物理等研究方向，先后在 PNAS 、J. Amer. Math. Soc. 、Invent. Math. 、J. Differential Geom. 、Duke Math. J. 、Topology 等国际一流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 180 余篇，现任国际著名数学杂志 Communications in Analysis and Geometry 、Pure and Appl. Math. Quarterly 主编，Pacific J. Math. 、Asian J. Math. 编委。曾在 2002 年国际数学家大会上被邀请作 45 分钟报告，曾获全球华人数学最高奖“晨兴数学金奖”和 2004 年国家教育部十大科技进展，以及国际上著名的谷庚海默（Guggenheim）奖、斯隆（Sloan）奖、特曼（Terman）奖等。

多年以后，当刘克峰站在国际数学界的舞台上时，他的思绪仍常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北京。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大学毕业生，带着些许茫然与不甘，提着简单的行李，从北大来到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如今回看，那一段求学时光，正是他学术生涯的原点。

“选择数学所，是我一生中最重要、最好、最正确的一个选择。”他常这样说。那时的他并不曾预料，自己会有一天走上哈佛的讲堂、解开世界级数学难题、获得晨兴数学金奖；他只知道，那年秋天走进玉泉路的那栋楼，是命运的拐点。在那里，他看见了更大的世界，也找到了一生要走的路。

从懵懂到热爱

1985 年，北京的夏天暑热袭人。那时刚满二十岁的刘克峰，即将从北京大学数学系毕业。“我那时候玩得太多，结果绩点不够，保研也保不了。”在那个宿舍七八人一间、自习教室拥挤到一位难求的年代，他第一次离家，觉得自由新鲜，加之少年心性，让他更多沉浸在与同学打牌、“滚珠”的玩乐中。四年时光匆匆而过，他自觉在学问上“长进不大”，甚至有些荒疏，“当时并没有真正学会如何做学问，更多是在应付考试。”

时机已过，报考本校老师的研究生已然无望。转念之下，他心想：“能和北大比肩的地方，也许就只有中国科学院。”那个汇聚了华罗庚、陈景润、张广厚等名字的地方，对他来说，是梦想的所在。由此，他最终选择考入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命运的转折也由此开始。

很快，他经数学所安排，参加了数学泰斗陈省身先生在南开大学举办的暑期数学班。在暑期数学班上，他真正感受到了大师的风范与现代数学的浩瀚。暑期班的教材由陈先生亲自选定，是美国数学大师鲍特（Raoul Bott）的《拓扑学讲义》。对刚毕业的刘克峰来说，那本书犹如“天书”。南开园里，蝉鸣阵阵，他一页页地啃，一遍遍地琢磨。渐渐地，刘克峰喜欢上了这本教材。那些最初晦涩的公式，开始在他眼前展现出别样的光彩。

多年后，他仍记得那种豁然开朗的感受。“要成为一个好的数学家，最重要的是培养对数学的鉴赏力，知道什么是好的、有用的数学。”这次经历如同一道闪电，蓦地照亮了他眼前的道路，让他意识到在大学学习的基础知识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深刻、更“漂亮”的数学世界。而这份在南开点燃的热情，即将在玉泉路的土地上，生根、延展，成为他数学人生的起点。

沃土春风

1985 年秋天，刘克峰正式来到数学所学习。出乎意料的是，这里没有繁重的考核和约束，只有纯粹的求知与交流。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汇聚于此，大家经常一起组织讨论班。有人讲阿蒂亚-辛格指标定理，有人讲规范场论。那时的学习氛围像一团燃烧的火，黑板上写满公式，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光。“我第一次知道什么该学、怎么学。”刘克峰回忆，“在和大家一起了解、交流后，才突然发现，原来还有这么多更好、更深、更漂亮的数学。”

数学所的学习环境，多了一份沉静与专注。玉泉路研究生院的宿舍与教室相邻，上课方便，自习的地方也多。当时的师资力量很强大，有陆启铿、钟家庆、张广厚等先生授课。那是一个纯粹的年代，生活清苦，但学术氛围浓厚。老师们对数学的热爱、对学生的关心，都发自内心深处的热忱。“数学所不教我应付考试，而是教我怎样成为一个真正的研究者。”刘克峰回忆道。这种浓厚的学术氛围，成为他学术上快速成长的沃土。

1986 年，刘克峰完成了硕士论文。是金子总会发光，而数学所的环境，恰恰为这篇结合精妙构思和新颖想法的论文提供了被发现的契机。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刘克峰正躺在床上休息，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是副所长王启明来了。他当即表示：“你基础很好，应出国深造。”

这位“伯乐”的赏识，不仅仅停留在口头鼓励。不久后，王启明教授亲自联系丘成桐先生，把他的论文寄到哈佛大学。丘先生同样惜才爱才，一眼看中刘克峰，直接寄来了哈佛博士生申请表。这份机遇，让他的人生走向国际舞台。从此，他与世界数学界接轨，完成了从学生到学者的转变。

“如果没有数学所，就不会有后来的我。”刘克峰常说。在这片没有功利与虚名、只有热爱的土地上，他的才华得以自然生长，建立了学术自信，也体会到真正的学术平等与尊重。正是在数学所打下的基础和获得的宝贵机会，让他得以在丘成桐先生的指导下迅速成长，一步步跻身世界一流数学家行列。

师道薪传

在数学所求学的日子里，刘克峰不仅汲取了知识，更深受老一辈科学家言传身教的影响。那时的老先生们，许多年事已高，却依然坚守在教学一线。张广厚先生在癌症晚期，学生们自发轮流值夜；陆启铿先生双腿不便，却坚持坐在轮椅上，在小黑板上写公式，耐心地为学生讲解。“先生们的存在之于我们，本身就是一种激励，一种精神。”刘克峰说。他们纯粹而甘于奉献，对真理的执着追求，以及身处逆境仍坚韧不拔的品格，几十年来始终烙印在他心中。

除了老师们的言传身教，数学所同学间平等、自由的讨论班文化也让他受益匪浅。这种以学生为主体、互相启发、共同进步的学习模式，与传统课堂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自发的学习状态，没有外力，却比任何督促都有效。大家轮流讲解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互相提问、启发，在与应试学习完全不同的氛围中，他体会到了“很自然就学会”的乐趣。这种教育模式的核心，在于激发学生的内在兴趣和主动性。“当一个人真正对某个问题产生兴趣时，学习就不再是负担，而是享受。”他坦言。

这些在数学所的经历和观察，深深地融入了他的教育理念，并在他日后的工作中得以实践和发扬。他推行“教授治系”，强调学术自治，鼓励学生尽早参与科研，“边学习，边研究”。他取消硕士生发表论文的硬性要求，改以读书报告制度取代，以夯实研究生的基础。这种做法，体现了他对学术本质的理解——学问，首先要读书，要打好基础。

“教育是一场接力。”刘克峰常说，“教育的核心，不是考试，不是论文，而是让学生知道什么是好的研究、好的问题。”如此“唯才是用”的包容与远见，正是数学所三年研习所赠予他的精神财富。

心之所向

数学所不仅塑造了刘克峰的学术能力，更塑造了他纯粹的治学态度和深厚的家国情怀。他常说：“数学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职业。数学简单美丽，美得朴素，也美得华丽。”他享受着探索自然奥秘、发现并证明美妙定理的过程，“就像在欣赏艺术作品”。这种内在的驱动力，远胜于外部的名利追逐。

同时，数学所老一代科学家身上所体现的强烈社会责任感和报国情怀，也深深影响了他。在国外多年后，他愈发体会到祖国强盛的重要。“在美国待的时间越长，越爱国。只有国家强大，才会真正被尊重。”他由衷感慨。2019 年，他毅然回国，投身重庆理工大学，希望“能为西南地区数学发展添砖加瓦”。

面对当下年轻学者面临的巨大压力，刘克峰常劝慰他们放宽视野：“这个学校待不下去，可以去别的地方。这个城市压力大，可以去生活节奏慢一点的地方。重要的是坚持与热爱。”他寄语年轻人：“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不要摇摆。执着坚定地做，再大的困难都能克服。”

“我自己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初中基础没打好，上大学时连普通话都说不好。靠的是努力，和一点点机遇。”他的经历成了最好的鼓励，“但我相信，只要坚定地做自己热爱的事，不管路多远，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刘克峰微笑道。

结语

对于刘克峰而言，数学所不仅是人生的起点，更是精神的原乡。那里有他第一次看到的“数学之美”，有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启蒙者与引路人，也有他此后一生所追求的学术理想。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思考、如何欣赏、如何在安静中与世界对话，也塑造了他一生的气质——纯粹、专注、坚定。

如今，当年的青年已鬓染霜华，但眼神仍不减从前明亮。玉泉路的小楼换了窗棂，但那份精神与热爱，仍在一代代数学人心中传递，映照着中国数学的未来。

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