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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把三角形挖到无穷无尽的人,自己也活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推倒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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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8 01: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那个把三角形挖到无穷无尽的人,自己也活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推倒重来

原创  南方 Er  南方 Er  2026 年 5 月 7 日 11:39  广东


谢尔宾斯基

1899年秋天,十七岁的瓦茨瓦夫·谢尔宾斯基(Wacław Sierpinski)走进华沙大学物理数学系大楼时,走廊里所有的公告牌、课程表、甚至连厕所门牌都用俄文书写。教室里坐着的教授没有一个波兰人。

说起来,这所学校当时压根不叫华沙大学。它的正式名字是“沙皇大学”——1869 年俄国人彻底接管之后,连校名都换掉了。波兰学生坐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听俄国教授用俄语讲数学,期末考试如果俄语科目不及格,其他成绩再好也得卡住学位。

谢尔宾斯基选择了一种沉默的抵抗。那门必修的俄语语言课,他整整一学年一个问题都不回答。期末成绩出来:不合格。教务处的学监找他谈话,说你去补考吧,否则拿不到数学科学候补博士学位。他回答说,这将是我们大学第一个案例——一个所有专业课成绩优异、论文拿了金奖的学生,就因为俄语差一档,被降到低一级的学位。

那个学监后来把成绩改了。谢尔宾斯基晚年回忆起这件事,只说了五个字:“警察也是人。”


谢尔宾斯基

这件事发生在 1904 年前后。同一时期,这个拒绝说俄语的年轻人正在思考一个看起来毫无政治色彩的问题:平面上一个以原点为圆心、半径为 r 的圆里,到底有多少个坐标为整数的点?

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个计数问题吗?近似一下,大约就是圆的面积 πr^2 嘛。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在 1837 年就证明了误差大约不超过 r 的一次方。问题是,这个“大约”能不能说得更精确一点?

谢尔宾斯基在 1904 年那篇拿金奖的论文里做到了:他把高斯的误差界从 r^1 压缩到了 r^(2/3) 。这个改进在今天看来或许只是一个指数的微调,但在当时足以让爱德蒙·朗道(Edmund Landau)在 1913 年专门写文章称赞它“深刻”。后来哈代(G. H. Hardy)、李特尔伍德(J. E. Littlewood)、维诺格拉多夫(Ivan Vinogradov)一批顶尖数学家接力似的往下压这个指数,一百多年过去了,目前最好的记录停在 r^0.6298 左右。没人知道能不能压到 r^(1/2) ——这条底线就像悬在那儿的终点线,谢尔宾斯基是早期跑出去的那批人里,第一个真正跑出加速度的。

不过更有意思的事情还在后面。

1907 年某一天,谢尔宾斯基偶然读到一个定理:平面上的点居然可以用一个坐标来唯一确定。什么意思?正常我们定位平面上一个点需要两个数字,横坐标和纵坐标,这是笛卡尔坐标系的基本常识。但居然有人断言一个坐标就够了,这简直是在挑战直觉。谢尔宾斯基想不通,写信给正在哥廷根留学的好友巴纳切维奇(Tadeusz Banachiewicz),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好友回信只有一个词:康托尔(Georg Cantor)。



就这一个词,把谢尔宾斯基拽进了集合论的世界。两年之后,1909 年,他在利沃夫大学开出了历史上第一门完全以集合论为主题的课程。注意这个时间节点:康托尔创立集合论是 1870 年代的事,此后几十年里大多数数学家对这个新玩意儿要么敬而远之,要么嗤之以鼻。康托尔本人都因为承受不了学界压力,反复进出精神病院。而谢尔宾斯基,一个刚拿到博士学位没几年的波兰青年,不仅读懂了康托尔,还站在讲台上向学生系统地讲授那些关于无穷的奇怪定理。


谢尔宾斯基

他大概是那种一旦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就整个人扎进去的性格。从 1908 年到 1914 年,他在利沃夫大学教书期间出版了三本书:《无理数理论》(1910)、《集合论纲要》(1912)和《数论》(1912),外加一大摞研究论文。其中 1912 年他顺手画出了两条后来以他名字命名的著名曲线。



一条叫谢尔宾斯基曲线。想象一个正方形,你画一条连续的封闭曲线,它从正方形内部的每一个点穿过。它有多长?无限长。它围住的面积呢?只有正方形的 5/12 。另一条叫谢尔宾斯基三角形——取一个实心三角形,挖掉中间的四分之一,然后对剩下的三个小三角形做同样的事,一直挖下去无穷无尽。最后你得到的是面积为零、却有无限多孔洞的一个形状。



这两样东西放在今天的高中数学课外读物里,大概会被贴上“分形”的标签。但 1912 年这个领域还没有名字,人们只是隐约感到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被撬动。康托尔四十年前搞出了一个处处不连续却不可数的点集,谢尔宾斯基在二维平面上接过了这个想象力的接力棒。



说起来我在想,为什么恰好是无限这个概念吸引了当时身处波兰的数学家?也许纯粹是巧合,也许不是——当一个人每天生活在某种被压缩、被控制的现实里,思维反而格外容易飞向那些不受边界限制的东西。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谢尔宾斯基恰好和家人一起在俄国境内。俄国和奥匈帝国都在打波兰这张政治牌,他成了敌国侨民,被扣留在维亚特卡。如果不是叶戈洛夫(Dmitri Egorov)和卢津(Nikolai Luzin)这两位莫斯科数学界的重量级人物出面周旋,把他接到莫斯科去,他可能整个战争期间都得困在那个小地方。

这批俄国数学家的援手倒不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谢尔宾斯基当时已经在集合论圈子里有了名声,卢津本人正在建立那支后来被称为“莫斯科数学学派”的研究力量,正缺志同道合的合作者。接下来的几年里,谢尔宾斯基和卢津联手研究解析集和射影集,把描述集合论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谢尔宾斯基

1916 年,他还干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构造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绝对正规数”。这是个什么概念呢?简单说,一个小数,不管用十进制、二进制还是任何进制去写,每一位上每个数字出现的频率都相等。埃米尔·博雷尔(Emile Borel)之前用概率方法证明了这种数的确存在,但谢尔宾斯基是第一个真正给出具体构造的人。你大概能感觉到他做数学的风格——不满足于“存在”的证明,非要亲手把它造出来看看长什么样。

1918 年一战结束,波兰复国。谢尔宾斯基先回利沃夫,很快又接到华沙大学的聘书,1919 年正式成为教授。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华沙。

1920 年是波兰数学史上一个应该被记住的年份。谢尔宾斯基和他的学生马祖尔凯维奇(Stefan Mazurkiewicz)一起创办了《数学基础》(Fundamenta Mathematicae)。这本杂志从一开始就做了个在当时看来有点“任性”的决定:只收集合论和拓扑学的论文,而且所有文章都用法文或德文发表,保证国际同行能直接阅读。世界上第一本集合论专业期刊就这样诞生在华沙。


谢尔宾斯基

此后将近二十年里,波兰集合论学派成为全世界公认的重镇。谢尔宾斯基自己在选择公理(Axiom of Choice)和连续统假设(Continuum Hypothesis)上都留下了关键贡献。他的论文和专著以惊人的速度往外冒——如果你去数他一生发表的数字,724 篇论文,50 本书,在数学家里属于金字塔尖上的那层。

然后 1939 年来了。

纳粹德国占领波兰后,所有高等教育机构被取缔。华沙大学的教授们转入地下教学,谢尔宾斯基白天在市政办公室当小职员,晚上给秘密大学的学生上课。做研究的条件近乎荒谬——没有图书馆,没有期刊,连稿纸都得省着用。但他还在写论文,通过某种渠道寄往意大利发表。每一篇的结尾都附着一句暗语:“这些定理的证明将刊于《数学基础》。”字面意思是通报发表计划,读懂的人都明白,他在说波兰还会活下去。

他活了下来。但代价惨重。

1944 年华沙起义失败后,纳粹放火烧了他的房子。一生收藏的数学书、期刊、私人信件、未完成的手稿,全部化为灰烬。比他个人的损失更大的,是整个波兰数学界付出了血债。


谢尔宾斯基

1945 年在克拉科夫雅盖隆大学的一次讲座上,谢尔宾斯基一个一个念出遇难者的名字:他最年长的学生之一鲁杰维奇(Stanisław Ruziewicz),1941 年 7 月被杀害,利沃夫扬·卡齐米日大学的退休教授。最杰出的学生之一萨克斯(Stanisław Saks),1943 年被杀害,当时是华沙大学助理教授,积分论领域的世界级专家。另一个学生林登鲍姆(Adolf Lindenbaum),1942 年被杀害,同样在华沙大学任教,集合论研究的重要作者。还有肖德尔(Juliusz Schauder),还有迪克施坦(Samuel Dickstein),还有扎伦巴(Stanisław Zaremba)……

他说:“在我们的学术机构任教的数学家中,超过一半被杀。这对某些领域本来发展顺利的波兰数学——比如集合论和拓扑学——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句话读起来像在陈述事实,但你得知道,念出这些名字的人自己当时已经六十三岁,也在鬼门关前走了几个来回。

与此同时,物质损失同样触目惊心。华沙大学图书馆被焚毁,数千册藏书荡然无存。《数学基础》三十二卷全部烧光,《数学专著》丛书十卷也一并遭殃。华沙大学全部四位数学教授的私人藏书、战时写下的手稿和教材手稿统统化为灰烬。

换个性格的人,可能就此打住了。但谢尔宾斯基在战后继续出版了几十篇论文和多本专著,一直工作到 1967 年——那时候他已经八十五岁了,依然在波兰科学院主持数论研讨班。他的学生罗特基耶维奇(Andrzej Rotkiewicz)后来回忆说,谢尔宾斯基身体好得出奇,性格也开朗,“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工作”。

还有些细节挺有意思:他不喜欢别人改他的论文。如果谁提了修改意见,他就在文章里加一行“某先生指出……”,原文原样不动。罗特基耶维奇给了他一个概括:“他是一颗创造性的头脑,喜欢创造性的数学。他是波兰数学家中最伟大、最多产的一个。”

我有时候会想,“最多产”这三个字放在谢尔宾斯基身上,似乎不全是在夸他写得多。他在沙俄课堂拒说俄语时很年轻,在莫斯科造出第一个绝对正规数时正是壮年,纳粹占领期间以职员身份掩护地下教学时已近花甲,八十五岁还在讲数论研讨班。他在那些被压缩、被打压、被摧毁的缝隙里,持续不断地往外掏东西。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他构建了那么多无边的、无穷的数学对象——长度无限曲线、无限镂空的三角形、任意进制都均匀分布的无穷小数——而他自己的一生,恰好是在各种有形和无形的边界中间,不断证明边界之外还有空间。



顺便提一个也许不那么广为人知的事。晚年谢尔宾斯基同时担任多本国际期刊的编委:《算术学报》(Acta Arithmetica)主编是他,《巴勒莫数学会报告》(Rendiconti del Circolo Matematico di Palermo)有他,《数学合刊》(Compositio Mathematica)和《数学中央公报》(Zentralblatt für Mathematik)的编委会里也有他的名字。

他获得过的荣誉学位从利沃夫大学、阿姆斯特丹大学、索菲亚大学,一直排到莫斯科罗蒙诺索夫大学,横跨欧亚十几个国家。1959 年当选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1967 年进了宗座科学院——那是梵蒂冈的机构。一个在沙俄占领区出生长大、用一生坚持波兰学术自主的人,最终被全球数学界揽入怀中。

这当然算是一种圆满。不过我想,如果让谢尔宾斯基本人评价这一切,他大概会在意另一件事:《数学基础》在战后复刊了。他化灰的那三十二卷,后来有人补齐了。他写在论文末尾的那些暗语,最终被证明不是空话。



南方 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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