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肇直：新中国数学与系统科学的“开疆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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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肇直：新中国数学与系统科学的“开疆之王”



人物：关肇直

1949 年，巴黎大学庞加莱研究所，一位中国留学生即将获得博士学位。他的导师是数学大师弗雷歇，他的研究方向是当时最前沿的泛函分析。然而，一封来自东方的电报，让他毅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学位和光明的学术前程，踏上了归国的邮轮。三十年后，他主持的课题，为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划定了精确的轨道；他奠基的理论，为潜射导弹的制导系统提供了数学内核。他是关肇直（1919-1982），一位被燕京大学同学尊称为“关圣人”的奇才，一位掌握六门外语、过目不忘的学者，更是一位中国泛函分析学科的奠基人、现代控制理论与系统科学的开拓者。他的一生，是“开疆拓土，而不安于一城一邑之治”的生动写照——从纯粹数学的巅峰，到国防科技的最前沿，他总是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开辟全新的战场。

作者/柏舟

图片/网络

抽象理论与国之重器之间，他是最关键的“翻译官”

20 世纪中叶，新中国的科技事业百废待兴。“两弹一星”的宏伟蓝图背后，是无数亟待攻克的理论与技术难关。如何让卫星在预设轨道上稳定运行？如何让导弹精准命中目标？如何让潜艇在深海中自主导航？这些问题的核心，都指向了现代控制理论与系统科学。然而，当时中国在这些领域几乎一片空白。关肇直，这位拥有顶尖纯粹数学素养的学者，成为了将最抽象的数学理论“翻译”成最尖端国防工程语言的关键人物。他不仅在中国开创了泛函分析的研究与教学，更以非凡的战略眼光，一手创建了中国的控制理论与系统科学学科，并直接将其应用于人造卫星、导弹、潜艇等国之重器的研制，成为名副其实的“幕后总师”。他的故事，是一位天才数学家如何将个人才智融入国家命运，在多个领域成为“拓荒者”的传奇。



传奇“圣人”的爱国与报国之路

1919 年 2 月 13 日，关肇直生于天津，祖籍广东南海。他出身书香世家，天资卓绝，博闻强记。1941 年，他毕业于燕京大学数学系并留校任教。在燕大，他因其学识渊博、精通英、法、德、俄、日、世界语六门外语且过目不忘，被同学们尊称为“关圣人”。他思想进步，胆识过人，在白色恐怖时期，断然拒绝了时任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提供的留学推荐，选择了一条更艰险的道路。1947 年 3 月，关肇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经党组织批准，他考取公费留学，赴法国巴黎大学庞加莱研究所深造，师从著名数学家、巴黎科学院院士弗雷歇，专攻当时方兴未艾的泛函分析。在法期间，他不仅钻研学术，还积极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旅法进步组织并担任领导工作。1949 年 10 月，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巴黎。关肇直没有丝毫犹豫，毅然中断即将完成的博士学业，放弃学位，立即启程回国。他怀着一腔热血，投身于百废待兴的新中国科学事业，参与了中国科学院的筹建工作，并成为第一届科学院党组成员。

回国后，面对国内泛函分析研究近乎空白的局面，关肇直挑起了发展该学科的重任。1956 年，他在国际上最早提出了“单调算子”方法的原始思想。1957 年，他在北京大学开设了中国第一门泛函分析专门化课程，并在中科院数学所建立了泛函分析研究室，培养了大批骨干力量，为中国泛函分析学科的建立奠定了坚实基础。20 世纪 60 年代初，面对严峻的国际形势和国防现代化的迫切需求，在钱学森等人的倡导下，关肇直敏锐地意识到现代控制理论的战略重要性。1962 年，他在数学所组建了我国第一个控制理论研究室。从此，他将主要精力转向这一全新领域，并为此奋斗终生。1979 年，他与吴文俊、许国志等先生共同创建了中国科学院系统科学研究所，并担任首任所长。同年，他参与倡议组建中国系统工程学会，并当选第一届理事长。1980 年，他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1982 年 11 月 12 日，关肇直因病在北京逝世，将生命完全奉献给了中国的科学事业。

横跨数理与工程的“开疆之王”

关肇直的学术贡献横跨纯粹数学、应用数学和系统工程三大领域，且在每个领域都做出了开创性工作。

纯粹数学：泛函分析的中国奠基人。提出“单调算子”思想，1956 年，他在研究无穷维空间中非线性方程的近似解法时，通过收敛性分析，在国际上最早发现了“单调算子”方法的原始思想，这一思想后来成为非线性泛函分析的重要工具。奠定中子迁移理论数学基础，为支持原子能事业发展，他应用泛函分析中的谱扰动理论，首次为研究中子迁移理论的重要方法—— Case 方法提供了严格的理论基础，并给出了平板几何情形下中子迁移算子谱的精确结构。解决激光理论与弹性振动问题，他证明了一类非对称核线性积分方程非零本征值的存在性，为激光理论奠定了数学基础；并用线性算子紧扰动理论处理了弹性振动问题。

应用数学：现代控制理论的开拓者。创建中国第一个控制理论研究室（1962 年），系统引进和发展了现代控制理论。理论联系国防实际，他奔走于高校与国防科研单位之间，“对接需求”，将现代控制理论直接应用于国家重大工程。

系统工程：系统科学的组织者。创建中国科学院系统科学研究所（1979 年），为该学科在中国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机构保障。发起成立中国系统工程学会（1979 年），并担任首任理事长，推动了系统工程思想在全国各领域的应用。

国防科技：重大工程的“数学总师”。他的研究团队在多项国家级重大国防科技项目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人造卫星，主持“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轨道计算方案的制定”，该成果获 1978 年全国科学大会奖。在“尖兵一号返回型卫星和东方红一号”项目中，他负责轨道设计和轨道测定两个子课题，该项目获 1985 年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他个人获“科技进步”金质奖章。导弹与潜艇，在导弹制导、潜艇惯性导航等研究中做出了一系列重要贡献。“飞行器弹性控制理论研究”获 1982 年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



战略科学家与学科奠基人的不朽功勋

关肇直的影响远远超出了他个人的学术成果，更体现在他对中国整个科技事业的战略布局和学科建设上。在系统与控制领域，流传着“钱公（钱学森）倡导，关公领队”的说法。钱学森高瞻远瞩地提出了发展系统科学的重要性，而关肇直则以非凡的组织能力和实干精神，将其落地生根，组建团队，开辟方向，是真正的执行者和开拓者。他不仅是研究者，更是中国系统科学与现代控制理论学科的主要创建者和总设计师。从研究室到研究所，从课程体系到学术共同体，他构建了该学科在中国从无到有的完整生态。他完美地诠释了基础研究的巨大应用价值。他将最抽象的泛函分析工具，成功应用于中子迁移、弹性振动、激光理论乃至航天制导等具体问题，打通了从理论到实践的通道。他所主持或负责的项目，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奖、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国科学大会奖等几乎所有类别的国家级最高科技奖励，这是国家对其贡献最权威的肯定。他通过授课、办讨论班、指导进修教师和研究生，培养了一大批泛函分析、控制理论和系统科学领域的骨干人才。在他百年诞辰纪念会上，众多白发苍苍的院士、学者从全国各地赶来，足见其学术影响与人格魅力之深远。

开疆拓土，贻范古今

“从拒绝司徒雷登的推荐到毅然放弃博士学位回国，从白色恐怖时期入党到旅法期间领导进步活动，他将科学报国的理想与共产主义信仰紧密结合，一生无悔。”关肇直先生的一生，是一部中国现代科学家将个人命运与国家需要完美融合的史诗。他像一位永不满足的“开疆之王”，在学术的版图上，为新中国接连开拓了泛函分析、现代控制理论、系统科学三片重要的疆域。他是一位奠基者，在泛函分析的荒原上播下第一粒种子；他是一位转向者，在国家召唤时，毫不犹豫地冲向控制理论与国防科技的新战场；他是一位组织者，创建研究所，发起学会，为整个学科搭建起坚实的制度平台。从燕京大学的“关圣人”，到巴黎大学的留学生；从新中国科学院的筹建者，到“东方红”卫星的轨道计算者。他的身份在变，战场在变，但那颗科学报国、服务人民的赤子之心从未改变。真正的学术大师，不仅是某个领域的专才，更应是心怀国之大者，能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刻，挺身而出，开辟新天地的战略科学家。他的精神——“开疆拓土，而不安于一城一邑之治”，至今仍激励着无数科技工作者，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继续开拓前进。



原创  柏然  老周日常  2026 年 5 月 24 日 06:30  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