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汝钤：一位数学家的 AI 跨界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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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汝钤：一位数学家的 AI 跨界传奇



人物：陆汝钤

2018 年，83 岁的陆汝钤站在领奖台上，接过了首届“吴文俊人工智能最高成就奖”。这位笑容温和的院士，脑海中或许闪过了半个多世纪前的画面：在贵州凯里，他正埋头维护一台由 8000 条指令组成的国产计算机编译程序；又或是更早，在华罗庚、陆启铿等大师指导下，钻研着多复变函数论中深奥的“Cartan 猜想”。从纯粹数学的抽象殿堂，到人工智能的创造前沿，陆汝钤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学术跨越。他不仅是中国知识工程与基于知识的软件工程的主要开拓者，更是一位用数学逻辑为机器赋予“想象力”的先行者。他主持研制的“天马”系统，曾是国内最大的专家系统开发平台；而他更广为人知的“天鹅”系统，竟能将一篇中文童话故事，全过程自动转换成动画片。他的故事，是关于一个“数学逃兵”如何成为 AI 先驱的传奇，更是一位科学家在时代浪潮中，始终追寻“有用之学”的生动写照。

作者/柏舟

图片/网络

当数学家闯入 AI 的“无人区”

上世纪 70 年代末，“人工智能”在中国还是一个充满争议甚至略带“忽悠”色彩的词汇。理论界对其兴趣寥寥，而一位原本在多复变函数论领域已崭露头角的数学家，却毅然转身，踏入了这片当时看来前景不明的“荒野”。他就是陆汝钤。凭借深厚的数学功底，他将严谨的逻辑与形式化方法带入计算机科学，在知识表示、专家系统、软件自动生成等领域做出了系统性、开创性的工作，被誉为中国知识工程研究的奠基人之一。更令人惊叹的是，他将人工智能的触角伸向了艺术创作领域，让机器理解故事并生成动画，实现了技术与人文的浪漫交融。陆汝钤的学术生涯，完美诠释了基础数学如何成为驱动前沿技术创新的核心引擎。



留德归来的“数学逃兵”与 AI 拓荒者

1935 年 2 月，陆汝钤出生于上海，祖籍江苏苏州。1952 年高中毕业后，他于次年作为新中国早期公派留学生，远赴德国耶拿大学攻读数学。1959 年，24 岁的陆汝钤学成归国，被直接分配至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在时任所长华罗庚的安排下，他进入函数论组，在陆启铿的具体指导下，从事多复变函数论研究。在“文革”前，陆汝钤在纯粹数学领域已取得一项重要成果。当时，数学界著名的“Cartan 猜想”（可递域一定对称）已被否定，人们不知道在非对称的可递域上能否建立调和函数论。陆汝钤在一大类非对称可递域上成功建立了调和函数论，对此问题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项工作显示了他扎实的数学功底和解决难题的潜力。20 世纪 70 年代初，国内政治运动不断，抽象的数学研究常被质疑“有什么用”。陆汝钤经过思考，做出了一个改变人生轨迹的决定：从数学转向当时更“有用”的计算机科学。他自称成了“数学的逃兵”。1972 年，数学所购入国产 DJS-21 计算机（简称 121 机），陆汝钤与同事赴贵州凯里接受培训。他承担了维护王选院士编写的 Algol60 编译程序的重任，不仅深入理解、修正错误，还将其功能扩充了一倍。这段经历让他从理论数学彻底走进了工程实践。

面对国产计算机软件匮乏的困境，1975 年，陆汝钤与周龙骧、陆维明共同倡导并主持了“XR 计划”，联合 20 多家单位，致力于软件的机械化生成与移植，为多种国产机建立了软件环境。80 年代初，人工智能在国际上方兴未艾，陆汝钤敏锐地抓住了这一方向。1981 年，他发表了国内早期的人工智能文章，并在此后全身心投入到知识工程这一新兴领域。1987 年至 1990 年，他担任中科院数学所副所长。1999 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2000 年，受聘为复旦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他的贡献获得了多项顶级荣誉：2003 年荣获华罗庚数学奖，2018 年荣获首届吴文俊人工智能最高成就奖。即便年过八旬，他仍保持着早晨 6 点起床的习惯，亲自指导学生。

为机器注入“知识”与“创造力”

陆汝钤的学术贡献横跨知识工程、软件工程和人工智能应用等多个层面，具有鲜明的开创性和系统性。

知识工程语言与开发环境的奠基者：针对当时国内外知识工程工具存在的短板，陆汝钤于 1984 年设计并主持实现了知识工程语言 TUILI 。这是一种融合了谓词逻辑和产生式系统的模块化人工智能语言，能支持多种智能策略和组合式推理。在此基础上，他主持研制了大型专家系统开发环境 “天马” ，历时四年完成。“天马”是当时国内最大的专家系统开发平台，极大地降低了专家系统的开发门槛和周期，被应用于医疗、气象等 20 多个领域。

人工智能理论的创新与拓展：陆汝钤在人工智能基础理论方面也有重要建树。他首次将异构型分布式人工智能和机器辩论引入国内人工智能领域。他还研究了基于类自然语言理解的知识自动获取方法，将智能计算机辅助教学系统的生成技术推进到以自动知识获取为特征的第三代。

基于知识的软件工程先驱：他将知识工程的思想应用于软件开发，开发出基于知识的应用软件自动生成技术。这体现了其“基于知识的软件工程”的研究主线，旨在提高软件生产的自动化水平和智能化程度。

人工智能与艺术创作的跨界融合—— “天鹅”系统：这是陆汝钤工作中最具想象力、也最广为人知的部分。有感于国产动画片制作成本高、周期长，他思考能否用人工智能来帮忙。从 1989 年开始，他带领 50 多人的团队，历时数年，研制出全过程计算机辅助动画自动生成系统“天鹅”。该系统能在动画知识库的支持下，理解以受限自然语言编写的中文童话故事，并自动将其转换为动画片。这项成果不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人工智能在艺术创造领域的一次大胆而成功的尝试。

早期将数学思想引入计算机科学：在转型初期，他就尝试将数学中的黎曼曲面思想引入 PETRI 网理论，建立了多层 PETRI 网模型，为理论计算机科学的发展提供了新工具。



中国知识工程领域的开拓者与布道者

陆汝钤院士在中国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科学发展史上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官方评价明确指出，他是我国知识工程和基于知识的软件工程领域研究的开拓者之一。在人工智能经历低谷、国内学界尚存疑虑的时期，他毅然投身于此，并通过扎实的系统性工作，为该领域在中国的确立和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他不仅进行理论创新，更注重解决实际问题。从维护国产计算机编译程序，到组织“XR 计划”推动软件国产化，再到开发“天马”、“天鹅”等实用系统，他始终秉持着让技术服务于社会的理念。他晚年仍反思有些研究“没有产生实际的经济或社会效益”，体现了强烈的应用导向和社会责任感。他长期在中国科学院和复旦大学从事科研与教学工作，培养了一大批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科学领域的专业人才。他的专著《人工智能》等，曾是许多学子进入该领域的启蒙读物。他获得的华罗庚数学奖和吴文俊人工智能最高成就奖，分别代表了数学界和人工智能界对其终身成就的最高认可。学界公认，他是一位思想前瞻、勇于跨界、且能持之以恒将想法变为现实的科学家。他从数学到计算机的转型，被视为基础学科研究人员成功切入前沿应用领域的典范。

在逻辑与想象之间架桥的人

“他留学归国，投身建设；因感于“数学有什么用”的质疑而转向“有用”的计算机；为国产软件匮乏而发起“XR 计划”；为国产动画的落后而研发“天鹅”系统。他的每一次重大选择，都深深烙印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急国家之所急、研国家之所需的使命感。”陆汝钤院士的一生，是不断跨越边界、在逻辑理性与艺术想象之间架设桥梁的一生。他从数学的确定性世界出发，闯入充满不确定性的计算机与人工智能领域，并用数学的严谨为这片新大陆奠定了坚实的基石。他是一位开拓者，在中国知识工程的荒原上披荆斩棘，开辟出一条通向智能未来的道路；他是一位建筑师，构建了“天马”这样的强大工具平台，赋能于各行各业；他更是一位梦想家，用“天鹅”系统证明了机器的创造力，实现了科技与人文的诗意对话。最深刻的创新往往源于不同领域的交叉与融合。一位优秀的数学家，可以成为人工智能革命的推动者；严谨的逻辑思维，同样能够催生最浪漫的艺术想象。陆汝钤的名字，不仅镌刻在中国人工智能发展的奠基史上，也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可能：当人类用智慧和想象力为机器赋能，机器也将回馈给我们一个更加丰富多彩的世界。



原创  柏然  老周日常  2026 年 5 月 30 日 08:31  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