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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音频软件起家的马丁·海尔,顺手给“无穷等于无穷”的方程造了个中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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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5 00: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卖音频软件起家的马丁·海尔,顺手给“无穷等于无穷”的方程造了个中土世界

原创  南方 Er  南方 Er  2026 年 8 月 21 日 16:59  广东


马丁·海尔

酒吧里那个瘦高个

如果你在英格兰凯尼尔沃思的“Virgins and Castle”酒吧碰见马丁·海尔(Martin Hairer),大概不会把他跟“数学天才”联系起来。他身高一米九三,瘦长,说话温和,笑起来有点孩子气。你可以跟他聊天气、聊菜谱、聊斯蒂芬·金的小说,整晚都不会听到一句数学。

可就在 2014 年 8 月,这位当时 38 岁的奥地利人拿到了数学界最高荣誉——菲尔兹奖,与阿图尔·阿维拉(Artur Avila)、曼朱尔·巴尔加瓦(Manjul Bhargava)、玛丽亚姆·米尔扎哈尼(Maryam Mirzakhani)同届。

他喜欢跟人聊天,人们也喜欢跟他聊。脾气好,知识面宽,还“足够有趣”。他身上没有公众想象里那种数学家的刻板印象。

但别让这种松弛劲儿骗了。数学家特里·莱昂斯(Terry Lyons)评价他那篇 180 页的论文时,话说得毫不客气:“他把他们全都收拾了。”另一位数学家说,这篇论文像是更聪明的外星人直接下载进他脑子里的。还有人拿《指环王》做比较,说它“创造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说起来有点奇怪,围绕这个人的评价总是带着一点失语——因为很难用寻常标准解释,一个人怎么能在几年里,把别人几十年啃不动的方程连根拔起。


马丁·海尔

这种反差,从他少年时代就种下了。

动手做东西的聪慧少年

马丁·海尔出生在瑞士日内瓦,时间是 1975 年 11 月 14 日。家里有个便利条件:父亲恩斯特·海尔(Ernst Hairer)在日内瓦大学当数学教授,主攻微分方程。对年少的马丁来说,数学不是一门需要坐在教室里硬啃的功课,而是餐桌上的家常便饭,是家人之间交谈时自然使用的语言。他六岁就能读章节书,法语、德语、英语来回切换,成绩也一直压在最前面。按他自己的说法,他算不上什么神童,可放在普通孩子堆里,聪明得相当显眼。

十二岁生日那天,父亲送他一台可编程计算器,能运行带 26 个变量的小程序。这台小机器几乎成了他的新玩具。他没日没夜地摆弄,想尽办法把它的性能推到极限。后来他回忆,正是这段经历让他第一次摸到了“算法”的门。

第二年更绝,他居然说服弟弟妹妹跟自己凑钱,合伙买了一台 Macintosh II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拉着弟妹合资买电脑,光是这个画面就够有说服力了。电脑到手后,他很快写出了分形可视化程序,曼德博集合的图案开始在屏幕上慢慢浮现。到了十四岁,他已经能写求解常微分方程的程序了——那玩意儿,正是后来把他引向随机偏微分方程的远房亲戚。

十几岁时,他凭一个电子电路设计软件在欧盟青年科学家竞赛里拿了奖。那时候的他,大概还没想清楚将来要当数学家还是程序员。但有一点已经确定:动手做东西的习惯,已经长在了他身上。

那些说不清却又好用的方程

海尔研究的东西,听着离日常生活挺远:随机偏微分方程,简称 SPDE 。可这类方程描述的现象并不远:一滴水在纸巾上洇开,细菌菌落边缘往前推进,流体在噪声中翻滚。

他常用来向公众解释的例子有两个,都很直观:一张纸被火烧掉时,边缘烧得不均匀,整张纸还会在火焰里发抖;一块磁铁被加热到接近失去磁性的程度,原本规则的磁场会突然变成一股股杂乱的涌流。这些“乱糟糟”的景象,正是随机偏微分方程想描述的。


马丁·海尔

实际上,这些方程的数学对象太扎手。想象一条曲线,在时空里疯了一样地抖动,每个点都尖得不能再尖。你要把它平方,甚至除以它,可这种“分布”根本不服从普通的加减乘除。这种方程里没有一个对象在经典意义下有意义。说白了,很多 SPDE 写出来,差不多就是“无穷等于无穷”。

你可能会问,既然方程本身都站不住脚,为什么还当真?因为物理学家偏偏能用它们算出东西来,而且准得吓人。他们有各种“黑魔法”般的技巧,绕过定义不清的部分,硬是把结果逼出来。

海尔当年在日内瓦大学读物理博士时,第一次接触 SPDE ,就是这种别扭把他吸引住了。他的导师是混沌理论学家让-皮埃尔·埃克曼(Jean-Pierre Eckmann),研究强非简谐振子链的非平衡统计力学,问题本身就带着随机噪声的影子。

“物理学家很擅长从方程里提取信息,却不关心方程到底有没有意义,”他笑着说,“他们通常都能做对,这本身就挺神奇。但数学家想知道,那些对象到底是什么。”

于是这个本来可能成为物理学家的人,转了方向。他觉得,要是能给出严格的数学理论,这个发现就永远成立。

声音软件、小波和一次散步

海尔不是那种只会推公式的人。他 16 岁时迷上 Pink Floyd 和披头士,想写个程序从录音里把音符分离出来。后来他承认,那件事超出当时的能力。音符没分成,倒鼓捣出一个音频编辑软件,起名Amadeus,致敬莫扎特。这个软件后来发展成 Amadeus Lite 和 Amadeus Pro 两个版本,在 DJ 、音乐制作人和游戏公司里卖得不错。

更少见的是,他在整个大学期间一直坚持开发和销售,还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海尔软件公司(HairerSoft)。Amadeus 逐渐成了音乐专业人士和档案管理员的标配,后来被誉为“音频编辑界的瑞士军刀”。



这段经历还有个意外伏笔。Amadeus 开发时,他一度考虑用小波(wavelets)做某个功能。小波是种短促、心跳一样的振荡,JPEG 和 MP3 压缩文件都靠它。小波有个好脾气:任何一个都能拆成有限个自身的压缩副本——二分之一宽、四分之一宽、八分之一宽,依次排下去。听上去有点技术,但关键是“有限”两个字。

2011 年 10 月的一天,海尔从华威数学系的公共休息室走回办公室,脑子里没特别想什么。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SPDE 里那些让人头疼的无限锯齿分布,是不是也能像小波一样,写成有限个可计算对象的和?每往下一层,时间间隔减半;只要层数够多,近似就够细。如果真是这样,就能用有限个乖乖听话的对象,替换掉那些无穷难懂的分布。

他几乎立刻觉得“这能成”。回家后,他跟妻子、数学家李雪梅(Xue-Mei Li)讲了想法,两人从书架上抽出教科书,现查小波的严格定义。李雪梅很快看出这个东西的分量。她说:“我告诉他,应该追下去,花大量时间。别出门,坐下来干活。”

180 页的“中土世界”

海尔的直觉没骗他。经过两年多打磨,那篇论文在 2014 年 3 月发表在《Inventiones Mathematicae》上,180 页,提出了“正则结构”(regularity structures)理论。巴黎第六大学教授洛伦佐·赞博蒂(Lorenzo Zambotti)读到初稿时,立刻想到《指环王》三部曲——因为它“创造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马丁·海尔

这个世界不是靠蛮力堆出来的。它拓宽了数学里一些最基础的概念:什么是导数,什么是展开,甚至什么叫“方程的解”。等于说,他给原先没法下手的 SPDE 造了一本词典,外加一本操作手册。在多数情况下,研究者们面对这类方程,像在黑暗里摸门;现在,门和把手都画出来了。

具体来说,这套理论分三步走:先把原始方程映射到“模型化分布”空间,在那里搭一个提升映射;然后在抽象的方程层面证明解的存在唯一性;最后通过重构映射,把解拉回到经典函数空间。这里头还用到了重整化技巧,也就是所谓“从无穷大减去无穷大”——两个发散项在逼近过程中相互抵消,最后剩下一个有限的东西。KPZ 方程里那个白噪声项,就是这么被驯服的。

不过,门虽然画出来了,要跨进去还得费些力气。180 页的论文清楚又绵密,同行们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完全消化。但这不妨碍大家相信,后人可能会用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海尔在这之前已经露过几手。2004 年,他和杜克大学的乔纳森·马丁利(Jonathan Mattingly)合作,证明二维随机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具有遍历性。去跟马丁利见面的火车上,他灵光一现,后来那个结果直接把问题封死了。

2011 年,他又解决了 KPZ 方程(Kardar-Parisi-Zhang 方程)—— 一个从 1986 年就悬而未决的界面生长模型。那次更夸张,同事亨德里克·韦伯(Hendrik Weber)去度假十天,回来发现海尔已经把整个问题解完,还打好了字。

定理比世界观活得久

海尔当初选择数学,有一个很个人的理由:数学的不朽。两千年前证明的定理,今天依然成立;而两千年前的物理世界观,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欧几里得几何至今还在描述平直空间,亚里士多德那些驱动星辰的天球,则早进了故纸堆。

“在物理里,我大概能为一个理论的推理辩护,”他说,“但我不会拿命去护着它。”

这话里有一种冷静的谦逊,也有一种狠劲。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典型的菲尔兹奖得主。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不是神童。

他求学时在日内瓦大学先后拿下数学学士和物理学硕士,又在埃克曼指导下获得物理学博士。此后在华威、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之间辗转,2017 年起任帝国理工纯数学教授,2013 年成为华威首任皇家讲席数学教授。主要荣誉包括 2008 年怀特海德奖、2013 年费马奖、2014 年菲尔兹奖、2021 年数学突破奖,同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他持奥英双重国籍,英法德语流利。

但他本人似乎更在意另一件事:知识得传下去。他定期办暑期学校,面向博士生和刚入行的研究者。在他看来,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做自己的事,不跟别人解释,那有多大意思呢?“分享知识是推动数学思想进步的基础。”他说。

不过,这种在方程里单打独斗的形象,并不完整——他家里还有另一位数学家。

两个数学家的共同节奏

海尔家的书房里,数学不是一个人的事。妻子李雪梅的学术履历,单拿出来也足够硬:1993 年获华威大学博士学位,先后在康涅狄格大学、帝国理工学院任教,2022 年 11 月起担任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EPFL)数学正教授,研究方向在随机分析与微分几何的交叉地带。2025 年 3 月,她应邀在清华大学求真书院“诺特讲座”作报告,被业内称作“该领域少数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女性数学家之一”。


马丁·海尔与妻子李雪梅

两个人的关系,不是谁衬托谁。学术界有个出了名的“双职工问题”——夫妻俩想在同一座城市找到合适的教职,往往难得像解一个非线性方程。海尔夫妇的处理方式是同步跳槽:先一起从华威搬到伦敦帝国理工,2022 年又同时被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聘为正教授。EPFL 官方公告的标题直接就是“Welcome Martin and Xue-Mei!”夫妻同时被同一所顶尖学府聘为正教授,在数学界相当罕见。

更难得的是,他们还能一起写论文。2020 年,两人合作发表在概率论顶刊《Annals of Probability》上的论文,讨论分数布朗运动驱动的平均动力学,证明用到了新近出现的随机缝合引理。这个题目正好落在两人的交叉地带——李雪梅做多尺度分析和分数噪声,海尔做奇异随机偏微分方程与重整化。

生活里,这对夫妻也有一套自己的节奏。2020 年 9 月得知获数学突破奖时,因为疫情被困在伦敦公寓,海尔说只好在家庆祝。2015 年 8 月,他们一同访问中科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海尔作“驯服无穷大”的公众报告,李雪梅讲随机微分几何。2023 年 9 月又一起去了武汉。李雪梅说起丈夫,总带着一种轻快的调侃:“马丁很喜欢与人交流,大家也都乐意和他聊天。”烹饪是两人共同的解压方式,据说他们喜欢把中式香料和西式食材搭在一起,做点谁也不完全认识的菜。

方程自己会说话

1995 年安德鲁·怀尔斯(Andrew Wiles)证明费马大定理那会儿,那个 358 岁的老问题早已攒足了名气,荣耀来得顺理成章。海尔的处境完全不同——没人期待 SPDE 会凭空冒出一套一般性理论,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如今,直接相关领域里有几十位数学家在啃他的理论,但内行也有顾虑:这套东西技术门槛太高,未必能传播到应有的广度。杰里米·夸斯特尔(Jeremy Quastel)担心它得不到与之匹配的影响,不是海尔的错,而是哪怕最简化的处理方式,也难到没法普及。正则结构的力量一听就懂,可一旦海尔在报告里真刀真枪地讲它怎么运作,听众就会跟丢一小段。

如果马丁这套理论真能扎根,将来或许会在粒子物理、机器学习这类真实模型里派上用场。更重要的是,随机噪声对偏微分方程的影响一旦被刻画清楚,湍流对洋流或飞机周围空气流动的干扰,也许就能被更准确地捕捉。

这个人,大概真的从噪声里听出了音乐,而且那音乐里带着一股不安分的躁动,像有什么东西正急着破土而出。


马丁·海尔

南方 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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