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驹：那个被华罗庚“打倒”的中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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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驹：那个被华罗庚“打倒”的中学老师



人物：苏家驹

如果只搜标题党，网上会告诉你“苏家驹”是一个“差点推翻大猜想、投稿中科院被退回、后来被丘成桐弟子证明”的悲情天才——别信，那全是 AI 时代拼接出来的伪轶事。

作者/柏舟

图片/网络

他不是“被推翻的权威”

苏家驹（苏毓湘，字家驹，1899—1980），湖南平江人，一辈子身份只有一个：中学数学、物理教师。毕业于国立武昌高等师范学校（武汉大学前身）数学科（1924），在长沙岳云中学、岳阳一中、平江启明女校与岳郡联中等校辗转任教三十余年；因同情革命受株连，被迫流徙赣湘多地；1956 年作为教育界代表出席湘潭专区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晚年退休在家仍趴在油灯下算“费马大定理”。但他之所以被写进中国数学史，是因为 1929 年在上海《学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试图解五次方程”的论文，被一个 19 岁、在金坛当庶务员/自学青年华罗庚读到，揪出了一个十二阶行列式的计算差错，写出反驳文章寄到《科学》杂志——这篇纠错，把华罗庚送进了清华，也把苏家驹的名字锁在了“华罗庚传奇”的第一页。



贡生家风与“不以规矩”的骨相

苏家驹 1899 年（清光绪二十五年）农历六月初一生于湖南平江三墩乡西江村泰阶源屋（今属岳阳平江县三墩乡），父辈务农/基层营生，家族有读书传统（贡生祖父）。他从小就不走“应试精算”的捷径，而走“啃硬骨头”的路：熟悉教材到能背出定理页码行序，几何图形在黑板上信手就画。1924 年，他毕业于武昌高等师范学校数学科（即后来武大数学系的前身体系之一），随即被长沙名校岳云中学（校长何炳麟，著名教育家）聘为数学教师。岳云正是湖南数理化教学传统的重镇之一，苏家驹在这里形成了后来被学生概括的一句话：“不以规矩，自成方圆。”1920 年代末到 30 年代初，他因同情革命，并受三个兄弟参加革命被捕牺牲牵连，被迫离开长沙体系，辗转江西萍乡、湖南醴陵、桃源等地中学继续教书糊口。此间他仍“潜心数学研究”——也正是在这时，他把那篇后来惹出大动静的手稿投给了上海的《学艺》。抗战爆发后，他主动返乡，在平江启明女校与岳郡联立中学两校兼课，每周课时多达 30 余节，物理、数学都教，属于典型的“{战时教育承重墙”。他不是只会教书——还与地方教育人士李航寰等倡办湘北中学，即为今天平江第二中学前身之一。

一篇“错”文，搭了一架华罗庚上清华的梯子

《学艺》上的“五次方程解法”（1929）：一个勇敢但不成立的尝试，阿贝尔与伽罗瓦定理已经证明：一般五次及更高次方程不存在用根式表达的一般公式解。但苏家驹在 1929 年上海《学艺》杂志（确切期常为七卷/第 10 号栏目语境）发表《代数的五次方程式之解法》，前言直说：“余不信其绝对不能解……数年以来，潜思默索，似得一可解之法。”这不是骗子口吻，而是一个中学教师对“公认结论”的倔强挑战——他试图绕开抽象论证，用行列式展开构造一个“解法”。问题在于：一个十二阶段（十二阶）行列式的计算中出了差错，导致后续推导建立在不可靠基础上。

华罗庚的纠错：从金坛庶务员到《科学》杂志，当时华罗庚（约 19 岁）在金坛县中打杂/自学，借到这期《学艺》，一读发现不对劲，逐行验行列式，找出那个关键错，写成《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投到上海《科学》杂志，发表于 1930 年第 15 卷第 2 期。这事的真实分量是两点：对苏家驹：是一次公开学术打脸——但注意：他没在造假，他在认真推演，只是算错了。对华罗庚：这篇“纠错文”被清华大学数学系主任熊庆来看到，追问“谁写的？”→ 得知是金坛一个庶务员 → 促成华被荐入清华园。也就是说：苏家驹那篇稿子，客观上充当了华罗庚的“人梯”。

“业余高人”的尊严：教材背页码与油灯下手稿，把他当“失败者”是廉价的。平江县教育志与后人的口述材料里，最硬的并非“他差点解五次”，而是两个细节：对教材的恐怖级熟练：能随时指出任一定理/公式/习题所在页码和行序，复诵无误；黑板信手画几何图，不靠圆规模板。退休后仍在算：不是“自称在算”，而是真到临终前几天才放下纸笔，留下“一大堆手稿”（后人认为多为探索性草稿，未见可靠证据形成可发表定理）。



“苏家驹”三个字值得保留，但不能神化

把他吹成“民间费马高手”和把他贬成“笑话”，一样有害。更公允的读法来自数学史家李文林及《数学文化》相关梳理：苏家驹的可敬处在——一个中学教员，在生计颠沛、政治株连、战时轰炸威胁下，仍保有“我就不信它绝对不能解”的学术自尊。这种自尊今天在很多“安全赛道”里反而更稀缺。几乎所有严肃华罗庚传记（王元等）都会提到苏家驹这篇：不是当丑闻，而是当科学共同体“可纠错、可公开检验”的样本——苏投到公开期刊，华也投到公开期刊，谁对谁错由计算本身裁定。这段故事的健康内核是：学术对错不看帽子，看推导；而苏愿意公开发表，也算把“可检验性”放在个人面子之前（即便他没意识到自己错了）。平江教育志的措辞很朴素但重：“不以规矩，自成方圆”；资助贫寒学生；学生车祸丧生后他抚尸痛哭、组织募捐抚恤老父——这些不是“数学成就”，却是一个教师能被学生记住三十年的真正原因。

他的纪念碑不在论文集，在“ XYZ 变 ABC ”的教室里

苏家驹这辈子，从未当上教授，没进中科院，也没推翻任何大猜想。他最大的“数学贡献”是不小心给华罗庚当了一次人梯；而他最大的真实贡献，是三十年把点线弧教成方圆角，把 XYZ 教成 ABC ，把平江山区的孩子教到能考进武汉大学。那副自撰对联说透了：“终日作小事，把点线弧尽组方圆角；平生无大志，愿 XYZ 都变 ABC 。”“无大志”三个字，搁他嘴里是反话——他的大志，从来不是征服数学史，而是不让学生在山里把几何直觉丢掉。而历史也给了他一个公平的回报：华罗庚传奇的第一页，必须打印他的名字。



原创  柏然  老周日常  2026 年 6 月 21日 06:30  贵州